“你!”
“随随便便就想闯别人的宅子,这前面就是道家观庙,吵吵闹闹扰神清静,你就不怕造孽么?”
黄杉秋一双金眸冷眼打量,似乎是对他的行为极其无语,淡淡吐出来一句话。
“我们道观不大,但也不任人欺负,如果你是抱着善意来的,那我们必回馈百倍的善,欢迎你们来祈愿,如果你是揣着恶意来的,那我们自然也会加倍奉还回去。不过看来您是后者,请您现在就从我师父院子的门口消失。”
他这一下,话中暗藏锋芒,吓退了最前面的三个人,当然除了震慑乌合之众,对于村长这样的明白人,他是十分客气的,扭头便行了一礼。
“村长爷爷,您见过我几次吧?去年您来看过我……阿秋给您请安了。”
“哦……呵呵呵,见过,当然见过,阿秋可是小悯的好孩子啊……那会我就想他是不是收徒弟了,现在看来,果然是啊……”
村长上去摸摸他的小脸,黄杉秋也敛去锋芒,乖巧的接受长者的触碰。
“哎呀孩子,让你见笑了,都是这几个家伙不好,哪有对徒弟骂师父的道理……”
“爷爷,我听见你们说我们道观有妖怪,还说我师父是妖道,我咽不下这口气。凭什么这样说他。”
他这一道可谓柔声细语,还夹杂着些许委屈,之前的一年里,黄杉秋前前后后和村子里的一些长辈打过照面,认识他的人不少,不知道是他自身还是曾知悯的原因,大伙也都很喜欢他,现在他这样一软语,大部分的共情心和同情心也向着他汇聚,纷纷站到黄杉秋这边,毕竟这种事发生在谁身上谁也不会高兴。
“爷爷,我师父不是妖道,更不是坏人,能不能让他们别再骂我师父了,他救了我,于我还有教化之恩,我听不得这声音!”
他将所有的不满和抵触咬死在最后几个字里,只瞧那眼尾因愤怒而泛红,可谓一把揪住了人心,好不令人疼惜。
“……好啦阿秋,我们知道的,我这就叫大伙把这三个不像话的家伙叉走,以后啊,他们谁也不许说小悯的坏话!”
老村长一手轻轻抚过黄杉秋的头顶,抬头就给了那些个人一记狠狠的眼刀。
“村长,您,您别听他胡扯……我们…”
“住口!你们什么?什么你们?给我回去,还嫌不够丢人吗?小悯他怎么你们了,你们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回去!”
正当几个村民要架着挑事者回去的时候,从一开始就不动声色的那个被请来的陆姓道士发了话。
“且慢。”
他声音中气十足,沉而有把握,这一时间也是吸引来所有人的视线,方才黄杉秋没有仔细观察他,他这一发话,才引起黄杉秋的重视——这人身形高大,一身洁净华贵的道服,手边的浮尘也是一尘不染,看眉目是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男子,仔细一看真的是有种仙风道骨的感觉,只是他再怎么表面上有样子,黄杉秋愣是丝毫感觉不到他身上那股修道之人该有的真气。
“陆道长可是有事,若无事,我便差遣大伙散了,免得叫人笑话了去。”
那道人一听乐了,呵呵呵笑了几声,转头对村长说到。
“村长您这是不信任贫道吗?好歹贫道也是修道之人,有没有妖物,贫道还看不出来?”
“呵,小悯他本事就是道士,有没有妖他自己肯定知道,再说了,这道观不是没事吗?”
“谁说这道观无事了?”
道人眯眼一笑,有些意味深长的瞄了一眼黄杉秋,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他双手负在身后,侃侃而谈。
“不仅有事,据我方才的观测,此间房屋诸穴滞塞,气脉不通,有乌瘴之色,卦内事物排位错乱,不堪入目,这三位兄弟说的不错,这观里分明就藏着妖怪!”
他的声音很大,一听他说有妖怪,一起来的一些妇人和胆子小的人都吓得瑟缩在一起,唯村长之首的几人不动声色,只听村长一声〔安静〕,人群的喧闹声也压了下去。
“既然道长说有妖怪,必不能空口无凭,还请拿出证据,不然我这老骨犯起冲来自己都怕!”
“证据?那是当然啊。”
他往前走了走,用阴毒的目光打量着村长怀里的黄杉秋,而黄杉秋自己也感觉到了危机,死死捏住老者的衣角不放。
“您怀里抱着的,不正是证据吗?”
他弯下腰,想触碰黄杉秋,却被村长一个拐杖拍走。
“阿秋是村里的好孩子,不是不三不四的东西,考虑清楚你要说什么,你的一句话会毁了这孩子的一生!”
“出家人不打诳语,村长,贫道只是说他是证据,又没说其他,您不用紧张,贫道只是想问问这娃娃几个问题,还请您行个方便。”
他说的有条有理,正摆出一副恭谦姿态等村长答应,二人对视片刻后,老人低头看看怀里的小童,笃信的对他讲。
“阿秋别怕,有爷爷在,谁也别想欺负你。”
黄杉秋点点头,而村长也松了手让黄杉秋好好回答陆道长的问题,那人先是捋着胡须仔细端详,而后发出几声意味不明的轻笑。
“娃娃,你叫什么?”
“黄杉秋。”
“我瞧你五官端正,气似雅仙,可是跟随你师父一同学道,一心向善?”
“是。”
“嗯,原来如此,没想到这世上真有如此奇特之事。”
那道人一甩浮尘,却即刻换了副脸孔,他厉声呵斥黄杉秋,像是胸有成竹一样一口咬定他的答案。
“我修行数十余载,第一次见不怕道观清修正气的狐妖!!你究竟是何方妖孽,用了什么妖法藏身于此,给我从实招来!”
〔狐妖〕二字既出,众人之中便传出阵阵尖叫,顿时黄杉秋就好比一个能致人死地的凶邪之物,除了村长不动如山外,其余人恨不得退避三舍。
“你休在这儿妖言惑众!!”
村长怒气上头,想拦在黄杉秋前面护他,可那道人仍快了一步,一把抓住黄杉秋的手腕把他扯出去几尺之外。
“爷爷!……你放开我!”
“姓陆的,你放开他!挟持一个娃娃你算什么东西!”
村长想上前搭救,却被几个村民拦住,很明显他们依旧信了眼前道士的话,起码黄杉秋在他们眼里已经是可疑之物了。
“村长,您别过去,万一像他说的那样,那娃真是狐妖,指不定会伤害您!”
“是啊村长,先看看陆道长怎么处理,他若不是,那咱们也放心……”
“反了,反了!你们!!你们这些家伙!……”
老者想挣脱出去可耐不住几个年轻人的力气,只能红着脖子一个劲叫骂,而这一切都被黄杉秋看在眼里,他虽知己为妖,可也早已无视了这层身份,他从没有害过人,这一年里也一直认为自己是人,难道就因为他生下来的身体是狐妖,就要被人这样厌恶吗,又为什么曾经的朝夕相处还比不过陌生人的一句话。
为什么人之间,总比其他生灵多出这般的猜忌和不信任,为什么他给予的善始终比不过他妖的身份。
这些人为什么不愿意多信任他一点,到底为什么。
“放开我!我要阿悯,我要我师父!我不是坏妖怪!你放开我!”
“还想着师父呢?你这小狐妖真是鬼机灵的,演得一套一套,我今天就让你现原形!也为这的父老乡亲去去晦气!”
道人一把将他提起,顺势拔出腰间桃剑作势要刺,村长见那开刃的利器使出全身力气想护住幼小的孩子,可无奈力气绵薄敌不过拉他的众人,就在那剑锋离黄杉秋不到毫厘之距,一道白色的剪影从他的衣服里飞出,只听“铮铮”声震彻四下,分明是兵刃交击之响!
“什么?!”
众人惊愕,也看清了那东西的真身,居然是黄杉秋的忘凝扇,起初曾知悯赠与他时便告知此物可化形灵剑佑他平安,现在主人有难,它便习得初识,只为黄杉秋平安。
可这个幻化的需求是遇歹人,看来这眼前之人,并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
“忘凝?……”
黄杉秋被松开,那力道把道人震出去几尺远,而那白色的灵剑则围绕在黄杉秋身边寸步不离,只是在他伸手捕捉它的身影时才稍作停歇。
就好像在说:别怕,我会在这儿保护你。
“你们看!是灵剑!灵剑!多有灵气的宝物啊!这,这肯定,这孩子肯定不是妖怪!他一定是仙童!只有仙童才能驾驭如此非凡之剑!!”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句,而这剑的光芒神通也是有目共睹,开始将信将疑的村民再次回到黄杉秋这边,纷纷说他是仙童,而不是起初他们怀疑的狐妖。
“对!这孩子肯定是神童转世!反正俺是没见过会用灵器的妖怪!肯定是你冤枉好人!”
有第一声就有第二声,站在黄杉秋这边的声音越来越多,似乎一开始他们就没错过。那道人一见事态倒戈,牙关紧咬,随手扔掉桃剑从怀中掏出一捆金色的绳子,要做最后的断绝。
“这是我祖上留下来的缚妖索!管你什么灵剑护体是人是妖一试便知!!”
他眉心一锁,潜心念咒,那缚妖索如同活了一样,扑向黄杉秋,这第二次,灵剑没有将其拦下,而是在另一种映彻百世颜色的光辉中,被活生生灼烧成齑粉……
黄杉秋从来都不知道,他的亲生父亲,万姜狐仙,居然悄悄地把族内最了不起的东西给了他,那名为〔钵天〕的神器,他也只在长辈口中的故事里听过,其能,足以须臾影万象,顷刻覆山河……它就在他的手腕上,或者说已经被悄悄融合在骨血里,只要他遇险,那么钵天就会显形,化作手串的模样,代替他的生父保护他。
那幻真的七色光芒闪得人难以开眼,只见那一颗温润的珠子静静悬浮,替他抵挡住世上一切的恶。
“唔!!——”
那道人又被这更强的力量震出去好远,同时村民也发出越来越高亢的惊呼,他们在替得知有仙童存在这件事而兴奋。
“好!!——”
“仙人下凡啊!仙人下凡!”
“就是,不是神仙也是神人!我反正不信妖怪也能这样!”
“快滚蛋吧!我们村不欢迎你!利欲熏心的道士,诬赖个娃娃你害不害臊!”
“就是!害不害臊!……”
“呸!”
那道士被震得不轻,抹了一把脸站起身,看着满地的齑粉怨毒的瞪着黄杉秋,最后竟是以一种匍匐的姿态扑了上来想去抓黄杉秋头上用来掩盖狐耳的布巾。
“怪就怪你道行浅藏不住那对耳朵!扒了你的头布,看你怎么狡辩!!!”
他这一嗓子当真没一点人样,或许是过于骇人,黄杉秋一个哆嗦身形唬住,也因为主人的心神不宁,两件宝器纷纷散去隐退,而村民也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退,一时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去保护他们方才口中的仙童。
黄杉秋那时候脑子是空白一片的,他觉得自己定会被生扯下来什么,或是眼睛,鼻子,嘴巴,耳朵……
结果是,没有发生他想象中那血肉横飞的场面,只是那将要扑上来的非人之人,被一道长鞭拦腰击飞。
那真的是很诡谲的一式鞭法,仿佛它是活的,根本看不到拿它的人在哪。
“哇嘎!!——”
耳边是惨叫,等再回神,身边却多了个高挑之人,那人身穿墨绿暗袍,黄杉秋记得他的气味和他的发色,斗篷之下正是一年前那位造访无果再未见过的青蓝色蛇妖。
“是你…”
“……”
那人没有起唇,只是在黄杉秋头顶按下手掌,也正是这个动作让黄杉秋终于看清了他的样貌。
他生而俊逸出尘,每一寸肌理都如细玉雕琢,跟想象中有过之无不及,只不过他的眼睛过于冰凉——蓝,是冰的温度,绿,等同于猛毒一样的危险…而那摇曳在耳边的流苏饰又牵扯了一份未知的感情,就好像他这个人,诡,而又非无踪。
〔叛徒。〕
虽然蛇妖说了什么他没听清,但黄杉秋没有看错,那冰透的湖绿色眸子发散出的腥红色杀意,那杀意竟浓郁到有形有色的地步,虽只存在了短短一瞬。
他皱眉了,只见那露出来的胳膊以一个堪称奇绝的姿态运筹手中的长鞭,那停息的鞭子顿时乍作虎虎生风,狂邪异猖舞若金蛇,眨眼间便绞住了道士的一条腿,他再一发力,腰一绷,掌心一攥,便把人从空中拖了过来,然后重重砸在了地上,二人就这般近距离打了个照面。
“你可认得我。”
道人本想痛呼,可一见到他,一见到他的面孔一听到他的声音,便吓得面如土色,加上这不轻不重没头没尾的一句质问,让那本来就恐惧的五官变得更加扭曲,整个人挣扎着向后倒退,疯了似的想远离这个人。
“二……!!诡……!!你!!”
没多费任何口舌,他再次发力卷带着道人摔了不知几次……这在场的村民,哪里见过此等凶悍的阵仗,心想不管怎样,再打下去必出人命,可好不容易鼓足勇气要劝说,那发作的穿着斗篷的青年一个用力完成最后的爆摔便没了动作,等人们再次凑上来时,鞭子的另一头,哪还有什么道人,分明成了一只足足有成人一条腿大的金褐色四脚蛇,虽然模样吓人,但早已奄奄一息。
“这,这到底是什么啊……是妖怪,吗?”
最终这位从天而降的〔年轻人〕在众人的目光下取出了一个葫芦,就这样顺理成章的,将那地上不省人事的妖物收了进去。
“一条千年毒蜥,幻了人形行骗世间,就是你们口中的妖道。我与他曾共事一主,却不料想他是妖,害了我家主人后便不知所踪,我找他,只是为了寻仇。”
简明扼要,而且这个年轻人的气场也容不得人插嘴,大伙心照不宣,也都有了数,但一切都太过突然,弄得气氛非常尴尬。
“我能制服它,也是付出了代价的,各位莫好奇我的身份,莫做没有意义的事。”
他说,收好了自己的武器,同时一手扯下旁边惊到木楞的黄杉秋头上的头巾。
“也莫要被人蛊惑,看清了,这孩子是人,不是狐妖。想来是这妖孽看中了这孩子身上的法宝,想诟陷他据为己有。”
他语速平缓,消减去了那股杀意后为人居然这般谦和,看到他的态度有所转变,一些大胆的人才敢向他搭话。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赤练云青。”
这是他的名字,但〔赤练〕这个姓,在黄杉秋的记忆力似乎有过一席之地。
“云青公子,多谢您出手相救!不然阿秋他,我真的想都不敢想。”
“我也懂得一些术式,方才也都看过了,此处并无妖邪,这道观的主人有恩于我,虽说今天的事纯属巧合,但若有人在此寻衅滋事,我也不会坐视不理。”
他视线一移,定在了起初闹事的三个人身上,接着那几个就像被狼盯上的兔子一样,怕的不行。
“公子真是深明大义啊!”
赤练云青点头,算是回应,接着他蹲下身和黄杉秋交代了几句话。
“代我向你师父问好。”
“好的,赤练先生……谢谢你。”
“我还有一些事情未弄清,过后还会前来造访。小友务必坚守本心,莫要让刚才的事重演,谨记。”
“嗯……”
黄杉秋点头,赤练也就地起身,庄重的行了一礼后,便就此离去。
“各位后会有期。”
要么说赤练云青这人总有距离感,那踩叶步天的轻功便是证明,在他离开后,老村长气呼呼的把所有人骂了一通,他骂他们迂腐,骂他们狼心狗肺不知感恩。
“看见了吗?你们请的所谓高人才是真的妖道!!小悯是无辜的,我不允许有人再找他的麻烦!!”
“原来,陆道长才是妖怪啊……”
“怪不得……”
“够了,散了,全都给我散了!!”
村民陆陆续续散去,经过这次事件后,想必也没人会来找麻烦了。
“阿秋,抱歉啊……爷爷没保护好你,明明都答应小悯那孩子了,我还是…唉……”
“爷爷,这不怪你,现在已经没事了,您别自责…”
“阿秋啊,其实爷爷都知道,你是一只小狐狸,但那又怎样呢?你还是你,还是好孩子啊,你不可能去害别人的。”
“爷爷……我是妖,是我的错吗?”
“你没错阿秋,只是人心难测,成见难消罢了。”
那是黄杉秋第一次听到〔成见〕这一词,从前孟家人未提及过,而现今曾知悯也没教导过,和〔偏见〕一样,这都是陌生的能刺痛他的新词,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到人对于妖,那股从骨子里浓烈到不可思议的敌意。
“阿秋,爷爷就先回去了,等小悯回来后,记得通知爷爷,一个人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爷爷。”
老者不舍的摸了摸黄杉秋的头,在不忍间与其分别,黄杉秋看着他逐渐远去直至门庭外空无一人。他独自看着渐渐阴下去的天空,好像马上就要下雨了,同样他也感觉,自己遗忘了什么。
“啊,灰伯!姐姐!”
他一拍脑瓜,想起了藏在地下的灰偿箐他们,便一扭头冲进了院子。
“灰伯!灰伯!蜜笙,元逍,泉儿!!出来吧,没事了!”
他跌跌撞撞,打翻了罐子撞到了木桌,院子里却没有一丝声响回应他。
“灰伯!!”
他喊完接着天上就落下一道青雷,雨点开始降落,终成瓢泼大雨。
“不用找了。”
正当黄杉秋翻箱倒柜找人,门口传来一个刚听过不久的声音,见那人取下斗笠略微整理了衣襟,那过目不忘的青和蓝便暴露了出来。
“赤练先生!?”
正是赤练云青,听黄杉秋喊自己,赤练他点头笑了一下,也不知从何处取来一把红油伞,他撑开它替淋湿的小狐妖避雨。
“他们都在我这,我怕那几个姑娘冲动,暴露身份去救你,事先把他们藏了起来,小友莫要担心。”
他一倒袖口,那袖口就像个乾坤袋,就见几个人完好无缺的从里面蹦跶出来,显然她们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而赤练云青也不打算在下雨的院子里促膝长谈。
“好了,这里不方便谈话,我们,进屋再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