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左道士却没有正面回答。
“老道我这么跟你说吧,自岁星降世,妖魔四起以来,天下道门那么多,你猜为什么唯有你们上元宗被灭了门?”
“……不知。”
“原因很简单:你们上元宗修的法门实在太过于特殊。”
老道歪了歪嘴,居然在这木头傀儡上做出了一个活灵活现的嘲讽神色。
“别的道门都是服饵练炁,引气修身,就算邪一点魔一点也不过是吞血肉吃生魂而已,但唯独你们上元宗讲究一个‘以杀入道’,杀的还不是那些凡人百姓,而是各路‘害人妖邪’。”
“如果是太平年间还好,这法门也惹不了什么事还能赚不少名声,可到了如今这大乱之世,你们上元宗就当仁不让地成了最显眼的靶子,而且由于眼中容不下恶事,连一丁点妥协都不肯,以至于岁星降世后不消几年,你们宗门所在的山头就被海量的妖魔所彻底攻灭。”
说到这里,老道的表情已是讥诮到了极致。
“——哪怕到了如今,地下还常年挂着上元宗余孽的赏格,当时惹得众怒可见一斑,所以老道我才说,你千万别称自己为上元门人,除非是你活够了,想早点找阎王爷报道。”
刘子铭闻言忽然皱起了眉毛,他似乎是想要问些设么,但看了看老道那惨白的眼珠后,最终只是摇摇头,重新开口说道。
“那依左道长所见,我应该写自己是什么门派为好?”
“别问我,我刚才已经说了,除上元宗以外随便,前段时间我也教你天下各路道门简况了,你从中随意挑一个就成。”
刘子铭听罢提起笔,却没像是老道说的那样随意填一个。
他沉吟良久,才缓缓写上了几个字。
“云阳。”
笔锋刚落,老道的话音又起。
——这回倒不是惯例的嘲讽,而是略带奇怪的语气。
“云阳派?那个掌教真人嗜赌如命,连山门都输出去的云阳派?”
“正是”
“为什么用这个?”
“名声较大,而且之后在县令那大概还可以当个理由。”
老道想了想,最后还是撇撇嘴:“……算了,随你,那道号呢?行走江湖你总得有个道号吧?”
这回刘子铭倒没有犹豫,他干净利落地说出了两个字。
速度之快,就像是早想好多时了一般。
“玄德。”
“从今往后,我就是玄德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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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骊龙县。
天气阴雨连绵。
县衙之内,休憩用的偏房中,丁德本,丁大县长的心情就和这数日的阴雨一样,十分的不美好。
他是半年前才补任上来的,为了这一个职位花了不少的银钱,不光多年的积蓄都一扫而空,甚至耗费了不少的人情,这才勉强补上了这个实缺。
然后他就发现,他被坑了。
而且是坑的很惨。
——毕竟谁特么能想到骊龙县这么一个小县能闹出个这么大的妖怪!
原先拿这个县长当跳板,继而升官发财的想法丁德本已经不抱指望了,甚至说他都不想多少捞点钱回本,如今这位只希望自己能熬过这一个任期,能够安安稳稳地退下来,不至于被追究渎职而下狱。
可惜的是,哪怕这点愿望现在看起来也很渺茫。
“管事?”
有气无力的声音响起,旁边立刻回了一声:‘哎’,同时手边的杯子里也续上了热茶。
丁大县长端起本子抿了一口,龙井的香气丝毫抚慰不了心中的苦闷,他深深地叹了口气,接着说道。
“发往郡守那的书信都过了半个月了吧?他们到底回没回话啊?”
“禀老爷,今早就回了。”
听到这句话,丁大县长那低沉的心情终于有所回升。
“回了?他们是怎么说的?”
“老爷……”然而管事的话却不知为何有些犹豫。“他们说……”
“别磕巴,直接讲!”
“他们说.......让老爷您自己想办法。”
“啥?”
丁大县长一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管事鼓起勇气,继续说道:“郡守那面说安阳那面出现暴乱了,现在郡府兵将根本调不开,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们说咱们这闹的就是个小妖,根本不需大费周章,县长您随便调点县兵过去就解决了,用不着劳烦最郡府和各个司卫的人……”
“砰!”
一声巨响。
丁大县长一掌拍到桌子上,震得那些杯壶一阵乱晃,接着目眦尽裂的吼道:“小妖?”
“他们居然说小妖?”
“直娘贼,他们的一个‘小妖’都快把十里八乡的人吃光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不需‘大费周章’?我看这群狗娘养的就是看老子我不顺眼,故意在为难我!”
周围的管事和皂吏看着暴怒的县长都噤若寒蝉,谁都不敢在此时触及虎须。
然而俗话怎么讲来着?
总有那不长眼的会在关键时候冒出来。
就在丁德本乱摔县内办公设施以发泄心中愤慨的时候,有一小吏忽然从门外探了个头,扫了一眼周围眼观鼻鼻观心的各位同僚,紧张地咽了口吐沫,接着小声禀报道。
“县长,外面……”
“滚!老子我现在没空,也没心情,啥事都不想受理!”
“可是,县长……”
“我叫你滚了没听见吗?”
“但县长……”那小吏承担着劈头盖脸的口水,一脸为难的说道。“您发出去的除妖榜文,有人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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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县内大堂,丁县长看着那款款走进来的道人,一脸怀疑。
对方的衣着并不华丽,仅穿着一身略显老旧的道袍,身上沾了不少泥土,似乎不久前刚才山间行走过,腰间则挂着个鼓囊囊的口袋,至于模样也是十分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稚嫩。
不过和那不大的岁数不同,那张脸却十分沉稳,尤其是那双眼睛,虽不大,但黑白分明,其间总带着一种温和的笑意,让人一见便不由得心生亲切之感。
看起来……倒不像是骗子?
丁县长用拇指摩擦着刚递上来的度牒,感觉有些犹豫不定。
不过在想了想最近报上来的死亡人数后,他很快便下定了决心。
——算了,都到现在这时候了,不管是不是骗子,先试他两手再说!
于是丁县长轻咳一声后,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道士道号为何,是什么门派的啊?”
台下年轻的道士打了个稽首,朗声回道。
“贫道玄德,师承云阳派逍遥子,特为除妖而来。”